這天，李姵柔的同事跟她說：「對面開了一間海鮮麵，美食節目有報過，要不要去嚐嚐看？」雖然同事很羨慕她不用外食，家裡有傭人準備不油不膩的健康午餐。
「好啊。」她覺得偶爾跟同事聚聚也不錯。
走出校門。
等待紅綠燈過馬路的同時，同事伸手指向對面那間人氣海鮮麵。
她順著同事指的方向望過去，可以看見店老闆正忙著。
炊煙裊裊……
當她定睛一瞧……
曾經熟悉的……
突然，她停下腳步。
「不好意思，我突然覺得有點不舒服，胃口不太好。」李姵柔的眼裡裡盡是矛盾。
「妳下午還有課，不然先回去休息好了。改天再一起過來。」同事見她緊著眉。
即使他就在對面，卻刻意視而不見，就怕又勾起傷痛。
用一秒鐘轉身離開，要用一輩子去忘記。
我問孫斌瀚：「所以，你已經快一年沒見到她了？」
觀察細膩如我，看不出他眼裡的強求或期待。
我暗自打算，屆時這部愛情故事一出版，藉由小說的張力與讀者對於這段未竟之愛的撮合期待，也許能催生安排男女主角見面，成為整個小說宣傳活動最動人的一部份。
「到時候，我可以幫忙讓你們私下見個面，也透過這本小說讓她知道你對她的……」我還在想像若屆時兩人一見面，給對方的第一句話會是什麼樣的溫度。
他淡淡地說：「上個月的中秋節，她來到了麵攤。」
他還記得當時她先開口：「你最近好嗎？」
忙於手邊的工作（正巧客人絡繹不絕）沒抬起頭，只淡淡地說：「這邊生意還不錯。」
而站在麵攤前的李姵柔只是靜靜看著煮麵的身影……
暫時擺脫了合約的束縛。
擺脫所謂門當戶對的約定成俗。
兩人相隔幾步之距，這是對彼此最美的距離。
或許忙於工作的冷漠，讓她的視線有些落寞有些失魂地不再正眼望去，她索性閉上眼若有所思。
「小姐，要來碗海鮮麵嗎？」他低頭邊忙，嘴巴邊問。只是用餘光瞄一下。
看不出素雅臉龐上所透出的訊息是一種思念。
她仍閉著眼回憶曾經在玉里的小廚房裡，一對戀侶，兩碗幸福的海鮮麵。
她睜開眼看著海鮮麵上有蝦子、蛤蠣、薑絲的配料，料理的方式與散發的美味與當年的如出一轍。
一種緬懷的味道。
撈起香噴噴的麵條放入碗裡大功告成，剛才客人點的四碗海鮮麵可以上桌了。她眼前的他立即轉身把這道曾熟悉的美味送到客人面前。
把四碗麵送到客人面前，與客人簡單寒暄之後，當他轉身走出來時，她已經消失在路口。
或許，她認為要讓彼此回到過去已經不可能了。
不如，就隨緣吧。
只隔了一條大馬路，要見到對方很簡單，只是現在還不適合面對面。
「她終於出現在眼前了，是什麼樣的感覺？」我好奇問孫斌瀚。
他只淡淡地說：「她似乎感覺不到我的存在。」
我說，分手了當然感覺不到你對她的體貼照顧。
他說，他當時也沒追出去，只是淡然面對她的無語轉身。
當我還在想像李姵柔離開這麵攤時的苦澀，又聽到他嘴裡呢喃：「我明明來到她面前，可她卻視若無睹。一切都太遲了。」
「搞不好她已經不愛你了。」都分手了，感覺不到對方才是真正的解脫。
此時，我隨手翻看鐵盒，有張便利貼上有一組手機號碼，「這是李小姐的手機嗎？」
他點點頭。
趁他不注意，我就直接把號碼撥了出去，想聯絡李小姐。
「想不想再見到她？」我試問。盯著手機上正在連接撥通另一端的閃爍畫面。
我以為他會回答一個時間數據，但他搖搖頭。
為了能見到對方，放棄得來不易的教職工作，如今卻不復見那股對愛的熱血執著。
他對著鐵盒子嘆了長長的一口氣……
有一張報紙被風吹落地……
我見他本來想彎下腰撿起來，被我早先一步彎腰拿在手裡，一張有點破舊的報紙。
他手指比了比報紙的左下角，我瞄了一眼，大概知道刊載的是一則車禍報導。
我心頭一震。
再看了一下日期，那是是中秋節前幾天的消息。
這則不幸的消息佔在不起眼的角落，卻是他人生重要的轉折。一場車禍天人永隔。
同時，我的手機話筒傳來：「您播的電話轉接語音信箱……」
我猜，李姵柔的手機永遠都是關機狀態了。
這十個號碼數字已經轉換「香消玉殞」四個字了。
鐵盒裡的照片依然笑容可人，只是……
他又嘆了長長的一口氣，但在我眼裡卻感覺不出這一口呼出的氣帶來的任何風吹草動。
我大概知道為何沒有機會相遇了。沒再追問下去。
「不好意思，孫先生，我先走了。」聽了這一大段故事，我可要回去好好整理一番。
他點點頭，沒什麼表情起伏。
我心想，如果女主角已經不在人世，那這則愛情故事的結局要原汁原味呈現，還是要有皆大歡喜的完美結局？
「對了，可不可以跟你（用手機）合照一張？」我邊說邊拿出手機。有了跟男主角的合照，到時小說以真人真事改編為號召話題炒作，讀者一定很好奇真實男主角孫斌瀚的模樣。
我走到他身旁，把手伸直就按下快門，跟他並肩而站的自拍。
按下快門的同時，我的餘光好像看到他動了一下，我是怕拍出來會模糊，不過這樣能增加神秘感也好。
手機發出「啪喳」的快門聲，接著自動進入照片儲存的狀態。
同一時間，進來了一通電話，是出版社打來的。
我立刻跟他揮揮手，表示要先離開了。
他也掛著淺笑，只說：「幫我把鐵門拉到一半。」
一個下午的時間聽完了愛情故事，離開前我把鐵門回到半掩的狀態。
我邊講手機，腳步邊往公車站牌走去。
搭上了返家的公車，上了公車，慣性動作打開手機隨手上網看看新聞，順便看一下剛剛拍的那張合照效果如何。
照片一開，怎麼他不見了？
我記得按下快門的同時，他動了一下，可能剛好他彎腰低頭的角度才沒拍到，剛剛又急著接起出版社的來電才沒注意到。
反正，下次再去找他補拍。
公車一路搖晃，我開始揣摩孫斌瀚內心對這段感情的註解：
我們分手吧，我們是不同世界的人，不會有結果的。
建立在契約關係上的愛情無法被認同。提分手原因是因為階級的隔閡，但到最後，真正更殘酷的是，一場突如其來的可怕車禍，天人永隔人鬼殊途。
或許，這是這段不被允許之愛，最唯美的結局。
我想起，故事一開始，有人還誤以為她是一抹美麗的幽魂，而如今竟成真。
這該說是命運的捉弄嗎。
情深。
緣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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