印象裡那是他最後一次，從她上課的窗外瞥見她站在講台上的纖細身影。
「我今天第三節去學務處拿東西走過妳上課的班級，『順便』悄悄瞥一眼，剛好聽到妳的歌聲，沒想到妳除了會唱《接受》，還會其他歌耶，只是旋律是我以前都沒聽過，但歌詞有些熟悉……」
「那是……」她有點驚訝數學老師怎麼對國文有興趣，「《詩經‧小雅‧蓼莪》，距今三千多年前的春秋中葉，一般民間傳唱的詩歌小品，配上古代的弦樂伴奏，很能感動人心。今天剛好上到這一課，所以就帶著學生唱嘍，讓你聽到歌聲，你賺到了。詩經在古代本來就是用唱的。」原來她唱的算是很久很久以前的流行歌。
「我記得內容好像是在歌頌父母養育之恩吧。」
「你好棒喔，還記得高中這一課在講什麼耶。」她靠過來在他臉頰上給了獎賞。
「蓼蓼者莪，匪莪伊蒿。哀哀父母，生我劬勞。」他居然還記得第一段。
「不錯，不錯，孺子可教也。」
「再來我們請專業的國文老師為我們吟唱下一段。」他怕接下去就穿幫，立刻把現場交給她，彷彿台下許多觀眾等著她的歌聲。
「蓼蓼者莪，匪莪伊蒿。哀哀父母，生我劬勞，……，南山律律，飄風弗弗。民莫不穀，我獨不卒？」她的歌聲一結束，他立即拍手歡呼，製造出「台下報以如雷掌聲」的效果。「妳怎麼臉紅了？」
「有嗎？」她如小酌後微醺的笑臉。
「那請問李老師，什麼時候可以再聽到妳優美的歌聲？」
「再說嘍！」臉上依然掛著可愛到不行的笑容。
「我在想……」他若有所思。
「想到什麼？」她抬起頭望著他。
「嗯……，沒什麼。」他把手放在她手背上，露出『自己會不會想太多』的傻笑。
「說來聽聽啊。」她手心貼著他的臉頰，除了愛捉弄他之外，也喜歡傾聽他的任何想法。
「我想到的是三千多年前的事，也許我們前前前世就……」
預約來世，也談談前世。
他試著發表超久以前，或許早就曾經相遇的假設。
「那前世的我們呢？」她好奇。
「妳忘記了嗎？上次我們去安通溫泉的時候就提過，前世的我們就已約定今世在玉里相遇，而前前世說不定妳是我的學生喔。」他嘴唇貼著她的額頭。
「所以你是說，我前前世是你的學生，而前世預約相遇，今世終於親近到鼻尖相貼？」
他點點頭，心想，兩個人之間的緣份應該是好幾世以前就開始醞釀，如今可以站在她面前，想必也是經過無數風風雨雨、點點滴滴累積而來的吧，教他如何不珍惜呢。
也許三千多年前的時空背景換成他是學堂上執教鞭的國文老師，她是坐在台下的學生之一，就像她剛剛那樣，在台上一句句地帶著台下的她覆頌傳唱，那時她都稱呼他「阿斌老師」也說不定。
三千多年來多少英雄馳騁沙場、騷人墨客代代傳頌，儘管物換星移、改朝換代，唯有一股名為『緣份』的力量始終堅持，使得彼此有機會背靠背享受黃昏裡的夕陽涼風，在這個小鎮，牽著手隨著當年的旋律再次吟唱，而且還要預約來世。
晚上回宿舍的路上，他反覆咀嚼所謂的前世與來世，不自覺紅了眼眶，有些事情沒說出口，但一筆一劃都刻骨銘心。
一路上，他笑得滿足，盡量不讓淚滴把視線模糊。
鼻酸，一方面感動兩人之間的濃郁愛戀，一方面難以壓抑的是也許無法廝守一生的命定結局。
我翻看鐵盒子內的一張張小紙條。
他說，當時已經快學期末了。也就是說，即將離開這個生活了一年的小鎮。
他說，那天她來到他的座位對面準備教材。
不一會兒，只見她低著頭寫紙條，「好險，阿斌哥哥：我剛剛想跟你說，我喜歡你，但黃老師就走進來了……」
他張望了一下，四下無人，嘴巴做出「我也好喜歡妳喔」的唇型。
她也悄悄回了俏皮鬼臉，過一會兒，又來一張：「看我一下嘛！」底下又是她的招牌臉部特寫插圖。
一下子，又飛過來一張「怎麼辦 － help me！」小插圖是『無辜』的表情。
我可以想像當時他收到這張紙條時肯定趕緊抬起頭，張大眼睛把焦點放在她身上。
可以想見，她帶著似笑非笑，或者皺起眉心。
當時的他趕緊把注意力放在她的字跡，擔心她是否又背痛頭痛了。
只見她又動筆寫道：「怎麼辦？我好喜歡你喔－無聊……」紙條上的臉部插圖是眼睛橫成一線的無言。
又被整了。
「My Dear：I Love You, by your Rou」
「My Lover：I Love You, too .by your Bin」
我看著這兩張國小英文程度的小紙條，就知道這是年輕人單純的愛。
我眼前的孫斌瀚示意我打開一個A4大小的牛皮紙信封。
信封上是李姵柔清秀的字跡：「你說……，除了沒有以後之外，我們還有什麼？！」
「她對未來一直沒把握？」我拋出一個問句。
我眼前的他並沒答腔。
在愛情的國度裡又有誰可以把握能一生廝守，儘管他努力試圖改變這一切，但這一切之於他，就像行駛在大海裡的浮舟，並不是奮力往前划，船就會持續前進的，或許一個大浪過來，便前功盡棄。
打開牛皮紙封套，裡面放著四張MOS BURGER出品的2004年八、九、十、十二月，四張手掌大小的行事曆。
八月的這張正面的內容：「來到玉里高中。不知道，該高興or該怎樣。只能說是，不幸中的大幸。」，特別把26與27號這兩天圈起來，底下註明「新生訓練」。（那是兩人初到玉里的第一天）
背面：「My Dear……，你還記得，在這個桂花飄香的季節裡，發生的大小事嗎？我的故事，從這裡開始向未來延伸。未來會如何沒有正確解答。只是，在這滿滿，代表著日期的格子裡，我們為著彼此的相遇努力 by your Rou」
九月的這張：「開學了呢！有個以為我是女鬼的老師，據說叫『孫斌瀚』，長得啥樣，不甚清楚，只知……，有顆大頭，說話慢慢的，頭老低低的，常跑圖書館，據說很用功也很體貼，他說他明年還要考試。結論：我們不同國的。」（她本來想往後就隨性找其他學校代課就滿足了，不想報考正職教師）
背面：「My Dear……，在這個屬於月圓人團圓的月份中，當是屬於歡樂的。然後，在這個風光明媚的小鎮裡，我遇見了你。若是現在的你跑去和那個時候的我說：『小屁屁，手機不要亂放』我一定會這麼回答你……，孫老師，你吃錯藥了嗎？by your Rou」
十月這張正面：「你還記得那個颳著焚風的下午嗎？或是，某個一起看星星的晚上，還有電影DVD。對你的喜歡，就這麼一點一滴的聚集。到現在，已經很多，很多了……」
背面：「My Dear……，在這個入了秋仍有「ㄏㄨㄥ ㄊㄞ」的季節裡。一切事情都古古怪怪。有個自稱不當數學老師就當桌球國手的人，每次打球都慘遭敗北。還有另一件事是，在冷颼颼的山裡頭迎著露水我們吃冰。再不，就是追著颱風的尾巴，吹了一下午的焚風，還摘了一束我最愛的管芒。於是，在這個表面上看起來弔詭的月份裡，我愛上了你。一個會叫我要溫柔的狂徒。啊！胡言亂語的光輝十月。by your Rou」
十二月這張正面：「義無反顧的，把全部的自己，都給了你。今年，到現在，因為有你變得特別不一樣。然後，我們有一個完全屬於彼此的冬天。」特別把25號這天圈起來，底下寫上『這天，很特別。我們的生命一起走向另一條截然不同的路。』
背面：「My Dear……，時間就這麼迅速消逝，有些事，卻是一輩子說也說不清。現在坐在桌前回憶著我們的故事，覺得有些莫名苦澀。就好似我常抱怨著的……，壞，你很壞。by your Rou」。或許她在寫卡片時，對於那位0972小姐有些介意。
卡片右下方又畫了一個框框，寫著：「3029 想你很久。在離開你的夜晚，星月無輝。你笑了笑，我擺了擺手。一條寂寞的路，便展向兩頭了。」
「我還記得，那時候教師甄試已經如火如荼展開了……」他腦海裡的玉里，浮現一幅畫面，就在宿舍外的那棵大樹的樹幹表面上，有幾個褐色乾癟的蟬殼（蟬蛻），接近樹根的土表上有幾個大約十塊錢硬幣大小的洞，顯然是蟬的幼蟲從土裡爬出土表所留下來的，據他的觀察，它爬出土表後將繼續爬到樹幹上找個適當的位置蓄勢待發，經過一天的養精蓄銳後緩緩地破殼而出、留下蟬蛻、展翅高飛、發出蟬鳴、繁衍後代。
「我還記得，那是六月的第一個禮拜，考了第一間學校，結果筆試沒通過，我在辦公室外面吹著晚風，失望地看著樹幹上的蟬蛻，亦期待自己能高飛展翅……」
我說：「考試（考老師）是一條不歸路，不容易轉行，就像混黑道一樣。」
他微微揚起嘴角。終於看到他有點笑容了。
我又翻到一張紙條：「唉！還是加油吧。我真的很愛你，也真的替你緊張。巧克力蛋糕給你 by your Rou」
「有時候我真羨慕你在外地可以遇到知己，遇到可以給你勇氣的愛人。」我看著他。
他點點頭，腦海裡的畫面回到當時，她坐在客廳的椅子上，他有點氣餒的把頭偎在坐在椅子上的白皙大腿，像個小孩子讓她靜靜地輕撫側臉，「這些日子以來，都是你給我溫暖的依靠，現在反過來讓我給你安慰，好不好？」
他記得當時眼眶有些溼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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