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麼了？」李姵柔的聲音很輕柔。
這並非筆試失利的挫折眼淚，而是別離的心酸。
六月中的天氣開始悶熱了起來。
「中山女中有國文缺額，雖然上星期我們都考得不理想，但一起再接再厲喔！」他一直鼓吹她往正式教師邁進。
在電腦螢幕前，跟去年的這時候一樣，進入國立師範大學網站，打開「教師甄選機會」這個分頁瀏覽。
「我知道這消息啊，我爸從台北打電話來跟我說了。」
「妳看妳爸很在意這件事。加油喔，我們一起考去台北的學校。」
「那如果我們都到台北教書，我們就可以一直在一起了啊。」她若有所思地望著他。
他深呼吸一口，「至少你爸希望妳回台北。」
「你沒回答我的問題。」
他不發一語。
「那這樣我以後在花蓮的機會就比較少了……」她總惦著在花蓮的生父生母。
「姵柔，我知道妳周旋於兩邊家庭，內心的矛盾和掙扎……」
「那你希望我回台北嗎？」
「當然希望。」
「所以，你希望我們可以一輩子在一起嘍。」她隱隱哽咽的鼻音。
「我當然想跟妳在一起，只是……」
「是台北有某一個人，另一個她？」
「不是的，但……，嗯……」他不知如何解釋，腦子整個當機。
「那我等你跟她分手。」她轉身。
他望著姵柔的背影。
「我真的很愛妳，當然我知道妳也是，但……」他又陷入無奈的迴圈。
「我知道你愛我比愛她多。」
「……」有那麼幾秒鐘表面是安靜的，但彼此的內心卻烏雲籠罩。
他思考著如何解決這兩難的問題。
或許，她一直認為他最終會給她的，是她想要的那個答案。
後來，他回到自己的宿舍，腳踏車與機車各自轉入不同的小路，是否就此分道揚鑣？
他打了通電話給0972，「我想，我可能無法再繼續這樣下去了……」這句話他猶豫了很久才說出口。日曆上指著六月十八日。
「那你想怎麼樣？」
「我想終止這樣的關係……」
「你確定？會不會到時你又回頭找我……」
六月底，甄試的旺季。她考完了中山女中的初試，很順利的進入了複試。隔個禮拜，他報考的宜蘭高商的初試榜單也放了。
「你看！已經公佈了通過初試的准考證號碼。」這天晚上，她從辦公室的電腦進入宜蘭高商的網站。
「筆試第一名到第十二名依序是：43121 43039 43083……」她叫他趕快來看，問他的准考證號碼有沒有在裡頭。
「我那天去筆試完才發現有134位準老師應考，要先取出初試的前12名，再經由複試這一關，挑出4位脫穎而出的正式教師，『甄試』有夠競爭。我的好像是43125。」
一陣沉默後，「沒有43125耶，阿斌哥哥。」她看著他緊著眉心。
「沒關係。」他手指撫著她的瀏海髮末。
她想安慰他。
一個深呼吸，「我現在來印報考下個學校的簡章，不過，妳考中山應該沒問題吧。加油，我一直很看好妳的。一定可以像妳之前考上研究所那樣順利，到時我可以去台北找妳啊。」很明顯欲蓋彌彰。
「嗯，若我沒考上，我們就一直留在玉里。或者，我不去中山，陪你留下來。」她款款地望著他。
「不行，這樣我會被妳爸罵死，我可是背負監督妳的責任，妳一定要好好表現！」他說得很認真，她卻以為他開玩笑。
「你跟我爸很熟嗎？不然怎麼知道我爸一直要我考教職。」
「哪有？」他故作鎮定。
仲夏的夜晚，辦公室只剩兩人的聲音。
一如以往，一起離開辦公室，很有披星戴月、並肩作戰，也很有同甘共苦、幸福浪漫的味道。
「那我先回宿舍洗澡、整理東西。」手錶指著九點，也代表有她陪在身旁的日子又過了一天。
進入宿舍，那張准考證靜靜地躺在衣櫥旁的書桌上，整理教材時恰巧落在他眼前。
「不是43125，我記錯了。」記錯一件事通常是不好的，但這次可能不一樣。
「姵柔，再幫我看看43121有沒有在榜單裡……」他在手機裡有點激動。
幾分鐘之後。
「初試第一耶！要請客喔。」她也提高分貝。
他趕緊跟媽媽和弟弟報喜訊，總算努力有了回報。窮小孩總算也有出頭的時候，接下就全力以赴複試。
他望向宿舍外樹上的蟬蛻，思緒繚繞著兩人如蟬一般脫殼展翅高飛，往所謂更高的理想邁進，而遺憾的是……，以後不能每天看著對方、不能為對方張羅三餐、不能一起看星星、不能……
在現實生活的考量下，堆積出許許多多的「不能」。
或者，情願與她一輩子像蟬的幼蟲躲在土裡，隱居鄉間學校結婚生子，離開大都市的紛擾，但能躲得過來自台北的……？
七月。
她北上複試，聽說有她爸的女秘書陪同應試，不需要擔心。
而他也完成複試，等放榜。
這天，回玉里的火車上，手機裡她爸問她准考證號碼，他則在一旁看報紙，豎起耳朵專心聽她們父女在手機裡的對話，「爸，我的（准考證）末兩碼是16啦，結果怎樣？」
她爸請秘書查榜。
對於甄試結果，她一反常態竟有點不安。從小生活條件優渥的她，第一次體會為一件事付出努力帶來的「既期待又怕受傷害」。是他讓她有機會體驗為了生存而奮鬥的人生滋味。
而一旁的他儘管手裡拿著報紙，心裡默禱她能回台北教書，至少她爸這麼希望。
她正安靜地等著老爸傳過來的消息……
她抬頭看看他，又低下頭，手裡的手機貼在耳邊。
火車窗外的景物一一快速掠過……
下一秒。
「真的嗎？我考上了！」她激動脹紅了臉。原來揮汗付出，最後得到甜美果實就是這般滋味。
「恭喜妳。」為她可以回到母校服務感到高興，而心裡卻充斥著矛盾與忐忑。
看著她考上，他有種又完成任務的感覺。
她抱著他笑得合不攏嘴。
「明天換我宜蘭高商甄選放榜……」他蹙著眉。
「你一定也沒問題的啦，那我們明天要怎麼慶祝呢？」
「自從妳研究所考榜首之後，就證明我沒看錯人，妳實力強又聰明，從妳整我的招數也可略知一二。」
「謝謝你……，一直在旁邊唸我要用功別擔心。如果你在宜蘭，以後要常來台北找我喔。」她抱著他。
但他心裡卻一陣酸楚，前幾天才打給0972，必須要跟她有所交代才行。
隔天下午，「孫老師你好，我是宜蘭高商楊校長，首先，恭喜你錄取成為我們宜蘭高商的一份子……」這通電話應該是他這輩子最想接到的吧。
他還半信半疑，上網一看，也差一點讓整個辦公室聽到他的歡呼聲。
接到恭喜電話是好事，但這也意味著即將離開小鎮，離開他們共同走過的秀麗美景，還有飽滿許多回憶的一草一木。
六月底，在其他老師的恭喜聲中選擇了翱翔升空，儘管是得來不易的努力成果，但彼此似乎都刻意不提各奔前程背後代表著，無法日夜守護對方的惆悵失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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