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走，九份
「我常說，當一個人開始回想去年的這個時候人在哪在幹嘛，就代表今年的此時很孤單。」我看著眼前的孫斌瀚。他的故事時序來到2006的西洋情人節。
他淡淡地說：「一個人不孤單，想一個人才孤單。」
身為一個業餘作家的直覺，我猜這場愛情的結局，成了李姵柔無法實現的願望，但我不認為這是悲劇，反而襯托愛的濃烈。
「後來，你們還有見到面嗎？」
「四月的時候，去了一趟九份。」
「時間還記得那麼清楚喔。」是不是因為相遇已經進入倒數才歷歷在目。
「明天就是情人節了，妳還記得去年的情人節，一起吃香粽的畫面嗎？不在端午節吃粽子偏偏在情人節，並以一株稻穗代替華麗的玫瑰，今年妳不在身旁的情人節依舊思念，依舊快樂中帶著淡愁。」給她的短訊，情人節前一天下午。
她回訊：「有你的情人節才快樂。」
「有妳，情人節才快樂。」
等著她再回訊，午夜十二點過了。
躺在床上盯著天花板，她現在應該睡著了所以沒空回訊。
他屈著手肘做出一個結實的臂彎，試想著她就臥在身旁，躲進為她專屬的臂彎裡，閉著眼睛微微的嘴形與他說話，傳進耳內的盡是輕柔呢語。
漸漸地……，在她似曾若有的相伴下進入夢鄉。
隔天上午，望著窗外宜蘭的翠綠遠山，忽然手機裡傳來她的歉意：「對不起嘛，昨晚從學校回來太累了倒頭就睡。」自從她換到新學校接了註冊組長之後，直令他心疼。
照理說，他已經可以不用「心疼」了，因為契約已經到期了。
「沒關係，嗯……，很擔心妳，很想妳……」聽到她的聲音就安心許多。
「那中午可以一起在電話裡吃粽子嗎？」
「當然可以啊！可是，妳是不是要跟我說一句什麼啊？」
「情人節快樂嗎？」
「嗯，正確來說應該是『有彼此的情人節才快樂』。」他強調，「那妳要怎麼補償我昨天沒聽到妳聲音的損失？」
「現在讓你聽到已經不錯了，最近學校的事好雜喔。」
「記得中午我們都要點粽子喔！」
中午，他走到學校附近賣粽子的店，走著走著懷念起在玉里一起午餐的過去。
「粽子，我點了。」他右手畫了菜單，左手拿手機與她聊，「那……，改天我們再去九份，好不好？」
「好啊！再說嘍，最近……，你也知道註冊組真不是人待的。」手機的那端她也正走進小吃店。
「上次去找妳發現妳瘦了不少，趕快多吃點喔，知不知道？別讓我擔心。」儘管契約已經到期，他仍把擔心掛在嘴邊。
「好啦知道了，我粽子也點好了。」
「下次在瑞芳九份看到妳的時候，我要檢查妳有沒有變重一點喔。」他又唸了。
「那你要怎麼檢查？男女授受不親耶。」她佯裝不在乎的口吻。
「當然是……，用手檢查啊。」他玩笑的語氣。
「孫老師，你有點色喔。」
「我是說把妳抱起來，一起站在秤上就只知道嘍。」
「知道了，我會注意自己身體的。」
「去年情人節，我們在瑞穗涂媽媽店裡偷簽名……」時間好快，光陰就在兩人忙著教書、忙著想對方的縫隙裡悄悄溜走。
「那去瑞芳我們再一起牽著手，吃我最愛的臭豆腐，補過情人節吧，呵呵。」她的笑聲充滿情人節該有的憧憬。
「好啊，當然好啊。」愛情會讓兩個身在不同地方的人，把心相貼在一起。
「我在想……」他想起當時在人家店裡的白牆上寫了：斌瀚 ㄞˋ姵柔，「如果涂媽媽發現牆上多了兩個簽名，可能會問她的員工說，斌瀚、姵柔是哪個偶像團體？怎麼好像都沒在電視上看過？」
四月，2006年。
「蓄積好些時日的相思，亟欲於明日九份相遇時擁抱傾訴，等待妳出現眼前那一刻獻上淺吻，了表思念。」星期五晚上，給她的訊息。
「我記得去年寒假我們第一次來九份，那時妳從花蓮出發，我從台北南下，妳比我先到，我搭的這班列車靠近月台時，就急著找尋月台上的倩影。」他又在緬懷過去了。
隔天，「那當然，你敢偷瞄別的女生嗎？」她捏著他的耳朵。
「想我嗎？」他們正穿過瑞芳站的地下道。
她忽然停下腳步，在他臉上啄了一吻，「除了一個吻，我有東西要送你。」
「算是補償我的情人節禮物嗎？」
她小心翼翼地從袋子拿出來，像捧著細心經營的愛情結晶。
是一個「心型」的殷紅色玻璃愛心，晶瑩剔透。象徵她的心毫無雜念（質）坦誠相待。
「上次逛花蓮市區看到的，喜歡嗎？」
他拿起玻璃愛心放進左胸前的襯衫口袋，「這樣我們的心就在一起了。」
她揚起甜美的笑。
「因為是妳送的，特別珍貴。」他牽著她的手上了往九份的公車。
往九份山上的公車，一路左搖右晃，一路左擁右抱，左擁欄杆右抱姵柔。會晃的公車是年輕人的最愛。
搖晃結束在最熱鬧的九份老街（基山街）的入口處，旁邊有間7-11，老街座落在約三、四公尺寬的遮雨棚下，店家緊緊相依、屋簷相連，兩側聚集了許多風味小吃：芋圓、肉圓、阿婆魚丸、草仔粿、麻辣臭豆腐……
整個基山街比較熱鬧的這條街有四個轉角，第二個轉角有她喜歡的烤螺仔肉，郵局對面的油蔥粿也很讚，沒幾步路，有一間總是播放歌手伍佰專輯的麻辣臭豆腐是她的最愛，草仔粿好吃那一家在第四個轉彎處常常要排隊。
接近街道尾端可以右轉接上豎崎路，順著向下的階梯視線可以望見「昇平戲院」；而左轉往上可以品嘗「阿柑姨芋圓」九份特產，品嚐在地甜食，坐在九份國小俯瞰整著金瓜石的山光海景，遠方景致包括基隆山群與八斗嶼海岸，鏡頭拉近一點可見家家戶戶層層疊疊倚山而建，以及遠看像螞蟻上樹來回穿梭山路的遊客人群，由於依山而建的民宅層層上疊，某些角度看來遊客好似走在一戶戶下層住家的屋頂上。
「考考妳『九份』地名的由來。」兩人靠在九份國小的欄杆上，東邊望去是鼻頭角海面，西邊是八斗子漁港，漁舟點點。他從她身後抱著纖細腰際，她雙手貼在他的手背上。
「可能是古時候這裡的東西都要分成九等份吧。」風拂過她的臉龐。
「還真被妳矇對了，李小姐，容小生據實以報……」他作揖之後，開始比手畫腳。
「百年前清初之際，早期移民來到此地有九戶農家，當時山區不似現今的四通八達，民生物資皆需要貨船運送集體採買，外地商家偶爾送貨來到此總要分包成九等份，久而久之，村名們也就約定俗成稱為『九份』。」講完，收工，鼓掌，謝謝。
「還想多聽你講一些當地的故事。」她轉頭凝視著他。不過，他認為國文老師應早知此典故。
望著前方有間古色古香的店「明慶樓」。他說，從前、從前……
「明慶，我們去河馬頭走走。」婉芳指著九份山巔，順著小粗坑溪而上，酷似河馬頭的小山頂，時光回到光緒年間的一個黃昏，一對青梅竹馬。
「這個烏黑輝亮的小石頭送妳，若收下就表示妳肯嫁……，給我。」明慶靦腆地試問。
一臉洋溢幸福的婉芳沒有伸手收下，只是矜持又好奇地看著明慶手心上亮晃晃的黝黑石頭。
「好吧！那……」明慶只能搔搔頭不知擺什麼表情地看著沒拒絕也沒接受的她，先保管眼前這顆跟隨他身邊多年、他視為珍寶的定情物，在那個物質缺乏的年代，沒什麼貴重的東西能了表心意。
小倆口望著前方雞籠山的青鬱尖聳，一時之間山頂罩了暮靄，彷彿爬到頂就可抓到雲霧似的。（現在的基隆山舊稱雞籠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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