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次入班觀察結束了，幾位觀課教師認為我上課解題節奏流暢條理清晰，幾乎沒有大瑕疵，雖然學生的反應不夠熱絡，但這歸咎於教室後方有其他老師的視線壓力。而這段五十分鐘的上課影像仍沒有讓校長滿意，當時的我並不知道這背後的另有所圖。
在課堂上，我跟103的同學說：「我聽召集人轉述，因為兩次入班觀察的結果在校長的主觀認定上並不理想。」
「那是校長自己不在場的主觀認定（卻凌駕於在場的觀課教師），可是我們都覺得那兩次的上課狀況明明就很好啊。」同學們提出異議，也像是替我抱不平。
我心想，問題是教務處不會採納學生的意見。
細心的黃瑋斌立刻就問我，「那接下來學校會採取什麼措施？教務處會不會把你從103的教師群換掉？」他憂心忡忡。
我不假思索否決這個問號，「怎麼可能。我來這邊教書快十年了。從來沒聽過貿然把原本的任課教師換掉。放心，好好準備段考。」我拍拍瑋斌的肩膀。
「聽其他老師說教務處的（黃）主任很陰險，要小心。」下課後，張耀迪雙手扠腰。
不過，我故作堅強，「就看第三次入班觀察的結果。安啦。我會帶你們三年的，看著你們從103，203，303，直到考上理想的大學。」我見黃瑋斌的衣領又折到了，順手幫他把衣領翻好。
黃瑋斌緊著眉心，「不然……，我有一個親戚是市議員，我媽跟他很熟，應該可以找他跟校長喬一下。」
「找人關說可能會讓我的處境更難堪。」而且我心想，關說是給學生的不良示範。
「靠！到底要看幾次才甘願啊？」吳浩禹一臉不耐。
「為什麼我們就要像動物園的猴子一樣被肛，我是說被觀賞。」張耀迪又碎念。
這句話說中了我的心聲。
「如果學校敢把你換掉，我們班就集結發起抗爭。」吳浩禹握拳。
「抗議個頭啦。快去唸書不要太多。」黃瑋斌嘆了一口氣。
那時我覺得同學說要學新聞裡面的舉白布條抗議很天真，後來，我才漸漸發現，太過天真、太過於相信所謂公道自在人心的，是我。
坐在便利商店內的許組長看著斜對角的樂透簽注站。
「主任，你會不會偶爾幻想中樂透（就不用再受家長與校長的氣）。」
「其實，我覺得這件事帶給我一些體悟，後來我跟學生溝通上課的節奏，調整『管秩序』與『追進度』的比例，慢慢就恢復自信，找回以往上課的熱絡氣氛。」 儘管如此，他後來還是投入行政職務的懷抱。從各個處室組長累積行政經驗，以青春為資本熬到「主任」這個頭銜。
如果不是這個事件，也許他現在還是二十年如一日，在第一線與學生面對的導師（專任教師）。
從哪裡跌倒就從哪裡站起來，這不是「為五斗米折腰」的問題，而是挽回台上自信心與自尊的面子之爭。
「如果有一天我卸下了主任的位置，你還會跟我出來喝杯咖啡嗎？還會理我嗎？」林主任開玩笑問。
「主任您言重了。要不要再來杯咖啡？今天我請客。」
他看著組長連忙轉身到櫃台加點，問組長：「自從他不在第一線擔任導師之後，畢業的學生就很少回來找他，明明以前在校時都還很聽話。」
組長聽了只是送咖啡，沒說什麼，或許不敢直言，大部分迫於僵固淫威體制下的學生，很難打從心底感激教師自認為的春風化雨。
「我一直以為當上主任、往校長的位置邁進，就能高枕無憂不受那些鳥氣。慢慢我才發現上位者的難處。」
「校長要找到各處室主任的人選不容易。」組長很清楚金字塔頂端（校長）需要底層的基礎人馬（主任、組長）來扶持，他期許自己有一天也能從底層往上邁進。
「後來我慢慢才知道，這就是當年那個校長找我麻煩的理由。」
組長反應很快，「他需要有人來擔任行政工作（培養自己的人馬），剛好有家長反應你的教學缺點，校長就把這個缺點放大，間接促成轉任行政工作的目的。」
一般而言，除非對校務行政有興趣，不然一般教師不願兼任吃力不討好的行政工作。
主任想起當年校長的暗示：「如果導師（教學）工作不順手，那就轉戰行政工作，也不錯。」表面上讓給一個轉圜的餘地，實則請君入甕。成為來免去考績乙等的交換條件。
「我問你，你要選學生當班級幹部，要符合什麼特質比較適合？」
「當然是要找願意服從老師指示的學生。」
主任點點頭，「要找『雙話』的同學。」
「雙話？」
「聽話又會傳話的。」
「聽話我知道，傳話是什麼意思？」
「藉由幹部把老師說的話傳給同學，給同學警惕。『教師對幹部』的傳話關係可以套用在『校長對教師』，透過當事人周圍的其他人（如召集人）把校長想表達的不滿傳給當事人，一方面也可以洗腦（數落）給其他人聽聽當事人的缺點。除此之外，還有一個目的……」
「還有其他目的？」組長有點訝異這其中還有什麼玄機。
「透過第三個人傳達訊息，表面上在於告訴我的所謂缺點，也可以間接告訴轉達者（召集人），身為校長，我有在（盡到校長職責）監督教學喔。不過，你也知道校長不是站在第一線教學，如果有一天，他坐在台下聽你講課，你該不會真的以為你上的教材，他都聽得懂？」
「我想也是啊。」
「他能在教學上給你所謂的指導建議，是因為他有頭銜，而不是他有辦法講解教授得比你高明，讓學生更能瞭解吸收。」後來，他慢慢就釋懷了，校長批評了什麼其實也不用太在意。有句話說，我們不是新台幣，不能讓所有人都喜歡。這些所謂的教學缺點有些是校長親眼所見，有些則是其他佞臣傳給校長耳裡的片面之詞。
佞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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