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3的學生應該很捨不得你吧。」組長似乎語帶巴結。
「學生的捨不得，並不能改變大人世界的別有用心。」他露出另有內幕的表情，這讓組長又去點了一杯咖啡繼續聽下去。
「有些事情不是表面上的那樣，也有可能是那位家長建議校長把我換掉，反正那時候我也沒有什麼籌碼跟上面的人談，校長是要得罪家長？還是得罪教師？這很容易選，誰教我的考績還操縱在他手裡。」
「這就有點矛盾了。」組長緊著眉頭，「既然已經不教103了，那入班觀察要看哪個班？」
「重點是，其他同事入班觀察的結果都OK，但裁決權在校長手裡（還要看校長臉色）。」
「難道……，教學專業出問題只是一個藉口？」問題的癥結在於人心叵測江湖險惡？
「慢慢學，學校的（職場）生態比你想的還複雜許多。後來我才知道這已經伏筆很久了……」
組長露出驚訝的表情，「伏筆？」
「在那之後，當時的黃主任跟我轉述說，校長巡堂覺得我的改進幅度不大……」這一切都已經有劇本了。
「就是有人樂當校長的打手。」組長不禁搖搖頭。某些教師樂於替校長傳聲，勤於跟校長建立與教師之間的連結，建立避免被校長找麻煩的安全感。
聽組長這樣一說，他反問自己，現在同樣身為教務主任，是不是也成為現在這個老狐狸（現任校長）的打手？
「那時我強力反駁上課巡堂看到的那幾秒鐘狀況不能代表什麼，不能以偏概全。他（教務主任）也講得很婉轉，說這是校長個人主觀的問題，他會再去跟校長溝通看看。當時我心想，如果真的已經溝通好了，還會要我在學生即將升高三拼大考的節骨眼要我（放棄206班導師）接行政缺？」他還得記得當時黃主任還虛偽婉轉地說，如果在教學上遇到瓶頸那就轉換跑道歷練行政職務也不錯。
「真的？」組長一臉驚訝，「不過，那個黃主任還真很『圓融』，推得一乾二淨……，可話說回來，這有點荒謬，那時候你教的班要升高三了，怎麼可以陣前換將，那導師班的家長跟學生也會有反對的聲浪吧。」
「要換導師家長當然有意見，而且我還記得，他那時還語帶保留說如果（巡堂）情況沒改善，可能要啟動『不適任教師機制』……」雖然語氣委婉，但啟不啟動的決定權還是在他背後的長官（校長）手上。
「這麼狠？不適任教師機制……」組長瞠目結舌，那是要把一個教師踢走的手段，「就算啟動這個機制，也可以提申訴，提訴願，甚至訴訟。」
「就像那時候我媽說的，這種事搞得越大，對一個在公家機關上班的人越不利。如果校長真的要搞你，我只是區區一個教師，絕對居於劣勢。」
儘管眼看學生就要升高三了，兩年的革命情感、兩年的相處、兩年來每天早自習午休和放學前的打掃監督都事必躬親……，不得不放下師生緣份。
學生單純的依依不捨，不知成人世界裡的職場生態另有不能揭開的隱情。
「那時候，我也考慮了很久，最後還是我委曲求全一一向家長解釋因為學校的安排、個人的生涯規劃才……，講難聽一點，我為了保住飯碗跟家長扯了善意謊言，不知情的人說我把學生丟包。」
「階級高的永遠搶當好人，」校長、主任、組長、教師依序的隱性地位階級劃分，一直是教育體制下的產物，組長語氣無奈：「家長指責下來，也只是讓導師單槍匹馬去面對。」
他突然想起什麼似的，「你有沒有聽過有一種『斯德哥爾摩症候群』……」
組長搖頭。
意指犯罪的被害者對於犯罪者（加害人）產生依賴情感，甚至反過來幫助犯罪者的一種看似不合理的糾結情緒。
「有人掌握了你的經濟命脈（聘書），先整肅威脅你一番，在水深火熱之中，再給一個救生浮板，讓你對他產生敬畏恐懼之餘，又對你的略施小惠，你會一時迷失，反過來感激他是大好人。」
「可惡的是，加諸於你的教學壓力，扣上『家長反應教學情況、巡堂狀況不佳』帽子的也是他。」組長搖搖頭。
「有人說，人類是唯一會自我圓謊（爭功諉過）的動物。」他回想當年，教務處的說法是以「維護教學品質」，替成為校長打手自我合理催眠，還說提供一條轉圜（行政）生路，其實只是請君入甕的技倆。
「為了不要（因經濟壓力）晚上失眠，我慢慢被馴化在強勢者的麾下，居然還感謝校長給予轉任的恩惠……」他自覺這些年來也幾乎成了老狐狸的打手，「從此我從各處室的組長歷練累積行政經驗，撐了好些年，新的校長上任，我先被拔擢為學務主任，歷練了四年，又轉任到教務主任，逐步邁向校長之路（一校的權力核心）。」
時序快轉到八月底，心情複雜的電腦鍵盤上，在離開103班的前夕，我寫給該班同學的一封信，內容如下：
一年的相處，許多點滴在心頭。
首先感謝103同學的愛戴。
而如今卻要先跟各位升上203的麻吉們說聲「遺憾了」。
因為教務處的排課考量，203的教師名單中，我被無情剔除了。
錯愕得知消息當下，我立即到教務處極力爭取，但體制的強硬仍蠻行凌駕師生感情。
我很珍惜過去我們共同經營的師生緣份。
但長官們看不見細膩的緣份軌跡。
公文白紙黑字的指示是一種讓人不得不屈服的隻手遮天。
默默接受是體制下，唯一被迫的選項。
或許外界會認為是我丟包了各位，但我相信各位能體諒我的苦衷。
校方的安排切斷了我們之間相處的臍帶，但我對大家仍抱持很高的期待。
感謝大家一年來的支持，與對數學課的熱愛按讚。
雖然我常沒收漫畫小說PSP，規定上課不能吃東西。
林老師不會忘記你們這群死黨宅B的。
如果緣份是一種傳遞，那我會給大家繼續鼓勵。
也感謝大家給我的掌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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