組長也認為：「應該是說學生根本沒籌碼跟校方，我們又不是名校（建中北一女），沒有人會認為普通學校的學生素質可以為公道發聲，只會被認為無理取鬧，最後校方可能敷衍了事吧。可是，就怕……」
「你也知道……」林主任給了一個心照不宣的眼神，「學生對校長施壓，那校長很可能惱羞成怒，接下來不知道要入班觀察幾次，「入班觀察只是一種手段，考績的威脅讓當時的我亂了陣腳。」
換句話說，學生據理力爭的最後結果，很可能反挨了一記黃主任的回馬槍，他必須出面背負學生的不諒解。
那一年的七月和十二月都發生了一件對我而言的大事。
那年的七月（考績評定的前夕），接到人事室那通電話時的沮喪與恐懼，也許就是那股恐懼支撐著我在行政工作上的拼勁。
暑假難得不用上輔導課，我在家裡照顧小孩，孩子的成長只有一次，我很享受當奶爸的親子互動。
我接到住在鄉下的媽媽來電說，她身上莫名出現疹子越來越癢，看了好幾個醫生都沒效果，可能要等症狀好一點才能來台北幫我帶小孩，我說沒關係，先去醫院檢查看怎麼樣再說。
過了一會兒。我正準備沖泡牛奶，接到人事室的來電：「林老師，後天我們要開考績會（教師成績考核委員會），請你後天一併列席。」
我接到人事室小姐的電話，一時之間，有些頭皮發麻，感覺就像警察的眷屬接到醫院的來電。
「好的，那我是不是該準備一些回覆考績委員的資料。」我深呼吸一口氣。
「到時候考績委員可能針對在校表現提出幾個問題，屆時需要你在會議上回答。」人事室小姐音調的平淡，凸顯了我的不知所措。
我掛上電話，眼前一片黑雲。此刻，我正抱著一歲大的孩子餵奶。
看著孩子扶著奶瓶靜靜地喝奶，我在想如果以後哪天孩子問起為何考績被打乙等，我該說是因為校長對老爸有偏見，還是直言這就是職場的黑暗、權利的濫用。
我開始有點懷疑對學生的付出是不是哪個環節出錯了，我捫心自問盡心盡力，但為何校長（教務主任）對我的偏見如此根深蒂固。
獨自在家照顧剛學步的稚子，眼睛看著可愛的臉蛋，但腦海卻盤旋後天考績會委員可能提問的質疑，以及校長主任笑裡藏刀的形式作風不知道會不會節外生枝。原本利用暑假在家照顧孩子是一件幸福的事，如今我只想趕快等老婆下班回來接手，好讓我有時間準備據理力爭的資料。
現在才下午兩點多，距離老婆下班還有煎熬的四個小時。
只想著趕快準備著手資料，但孩子此時卻精神奕奕在客廳東走西摸，原本踉蹌可愛學步的模樣，如今在我眼裡卻感受不到任何一絲親子天倫。反而有一種要在我孩子面前給我難堪的反諷。
和孩子獨處的快樂時光從那通電話之後，很荒謬的，都變質為拖延的泥淖。
孩子的可愛撒嬌，卻凸顯了我內心的焦急徬徨。
如果真的被評乙等，甚至丙等，孩子的奶粉錢（考績獎金）將少一半或歸零。而且我有點擔心萬一媽媽的皮膚症狀惡化，需要醫藥費的話……，每一分錢對我來說都很珍貴。
我緊握拳頭，心頭升起一股為孩子而戰，更是為名譽奮鬥的戰力。
我跟著孩子躺在床上想辦法哄睡午覺，但小屁股依然爬來爬去，我壓抑著「為什麼不聽話趕快睡」的怒火，躺在床上卻如坐針氈。
我知道對一歲小孩發脾氣也於事無補，陪在床畔耐心拍著小小肩膀，終於看著小臉蛋睡得安祥，雖然睡意也衝擊我的眼皮，我不得不打起精神告訴自己這是磨練，如果我被這個體制擊敗，那孩子怎麼要依靠誰。
鍵盤上，我飛舞著一股抗議，以捍衛的姿態細數這一年來對班級的付出，字裡行間透露如此努力，卻得不到對等的待遇。
一個小時過去，鍵盤上的發洩讓我有些精疲力竭，我猛灌咖啡，好像咖啡因是解救我免於乙等的良藥。
此時，房間傳出孩子的哭聲，我放下尚未完成的申訴狀，抱起惹人憐愛的小身軀，「爸比抱抱，爸比在爭取該有的尊重，還有你的奶粉錢。」
老婆下班回家一起晚餐，瞬間我更能深刻體會家人在身旁的重要，怕她擔心我沒提這件事，告訴自己為了妻小，一定要化險為夷。
晚上，孩子躺在我們中間喝完奶暖暖地睡著了，我習慣跟她聊聊天，盡力掩飾心力交瘁的疲憊，卻無法成眠的焦躁。
夜半，透過小夜燈的餘光，看著兩張闔上眼的大小相似臉龐……
反正，難以入眠，忍著眼睛酸澀起身，來到書房繼續把這一年來的付出以文字呈現。現在不是抱怨不公平的時候，我正面當成是向委員們「宣傳」這一年成效的舞台。
隔天一早八點多，我被孩子的哭聲叫醒，睡不到四個小時，睡眼惺忪之間，腦海仍不斷模擬明天的發言。
我打電話向學務主任求救，之所跟學務主任比較熟，因為我今年擔任高二導師，班上的打掃公共區域正好是學務處，學生打掃時間我都會去督促學生，學務主任看到了會拍拍我的肩膀說：「會常來監督學生掃地的導師不多了。」跟學務主任就慢慢有了互動，有時候他會跟我抱怨學校行政難處，校長的無理要求。後來，他會在四下無人的學校角落，跟我提到校長人前人後的兩面作風。
原來，很多事情我只看到表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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