國文科顧老師抿著嘴，似乎有苦難言。無悔的付出收到同學窩心的打氣，勉強把淚水止住，她語重心長地說：「你們應該也知道校方給我一些『建議』，你們應該也知道我的聘書是校長發給我的，校長的任命權跟督學很有關係，督學很關切學生的受教權……」
某位同學氣憤地說：「顧慮到某人上音樂課的受教權，就不管我們其他人更多人想上國文課的受教權？」
顧老師急忙安慰：「這是上天對我的考驗。不要擔心。」
「我們可以寫一封信給督學說明，這是我們自行要求老師上國文的（跟老師無關），就算要處分就處分我們好了。」李哲志大義凜然，一方面也轉移焦點，免得好友被大家怨。
顧老師嘆了一口氣，「你們太天真了。大人的處理方式不是你們想的那麼簡單。老師對你們的付出，你們銘記在心裡就好了。」又嘆了一口氣。
「我就說嘛，有誰願意被當啊。阿志，我知道那間店喔，明天我就拿成績單去換一頓粗飽……」張富傑一臉「有人講到心聲」的雀躍表情。
本來藏得好好的成績單準備要銷毀了，現在有了一碗麵的價值。
「這會不會有點離譜？」成績單從來沒紅字的李哲志一臉困惑，被當還有獎勵？
「你看被當還有東西吃，多爽啊！」張富傑才沒想那麼多。
隔天，張富傑拿著成績，堂皇正大走進麵店，「老闆我被當了。」
至於張富傑則繼續游手好閒，擾亂同學上課時有所聞，甚至到了學校日當天，其他不滿他影響秩序的家長寫了一封陳情信請校長好好處理，張媽媽眼見排擠的聲浪，加上兒子這兩年多來修過的學分太少，都被當得差不多了。於是，就在打算休學的前幾天，因為惹上另一個學校的女生，引來那位女生的男友爭風吃醋，利用放學時間在校外圍堵他，張富傑也不可能在女生面前示弱，但對方有備而來，棍棒齊下一陣混亂，大家最後急診室相見，搞得他手臂骨折，不休學都不行了，比他幼年那次骨折還嚴重。也許真正讓他嚴重骨折的，是張媽媽的溺愛吧，因為濫用關說讓兒子一再失去反省的機會，當然總是偏袒少數強勢家長的錯誤教育政策也是幫凶。
在醫院躺了兩個禮拜的張富傑，這才有機會好好思考自己未來的方向，這一棍也總算敲醒了墮落的靈魂。
另一方面，在便利商店學到不少物料管理與收帳管帳技巧的蘇少祥後來出來開了一間飲料店自己當老闆。
七月畢業季的某天，兩位老同學在街上遇到了。
「最近還好嗎？」蘇少祥的飲料店前，看到張富傑走了過來。
隔天。
「校長，謝謝你提供這個管道，希望屆時表決的時候多多幫忙。」張媽媽帶著禮盒親自來校長室道謝。
「沒問題、沒問題，我們一切依法辦理。」校長掛著保證圓滿解決的笑紋，果然老謀深算，不違背會議決議，同時討好家長，而且還說這是依法處理，正確來說，是玩弄考查辦法與申訴管道於股掌之間。
開學日當天，班上同學以為以後課堂可以安靜一點了，沒想到害群之馬又在班上出現，還燙了一頭誇張的大波浪，好像在跟導師嗆聲說：怎麼樣！有校長挺我啦！
他還拿著報紙叫同學看關於解除髮禁的消息。報紙上教育局長說了一段話：「目前仍支持中學生髮禁開放政策，絕不會讓髮禁復辟，但學生必須學會自我管理，在服裝儀容上穿出整潔、衛生和健康。」
德行成績考評會議。
「謝謝各位老師對學校各項事務工作的支持與協助，使學校團隊能順利推動發展，我們秉持著教育局推動的一校一特色，希望我們學校可以建立一些與他校有所區隔的特色……」金校長推推眼鏡，瞄一下紀錄者，深怕這段巴結局長的話沒被收錄在會議記錄。
金校長繼續：「學校只有不會教的老師，沒有教不會的學生，身在教育工作這一環，我並不鼓勵把學生趕出去，我們要用愛的教育，多學生關心，多給予正面積極的鼓勵……」他又開始三申五誡世界大同。
底下兩個資深導師聽不下去，便細聲交頭接耳，「我們學校的特色就是壞學生請不走，劣幣驅逐良幣，原本的好學生也漸漸學壞，製造出更多壞學生……」
坐在謝老師隔壁的老鄧也語重心長：「我們這一代小時候的管理教條『打屁股打手心』佔了大宗，站在教育界第一線的教職人員的實際觀察看來，相較於口頭說教的空氣教鞭，在我們那一代，顯然適當的體罰嚇阻惡習的效果較為顯著。」
新聞的最後，該校的學務主任出面說明：「我們會針對這位教師是否失職進行檢討，至於嬉鬧學生我們只能口頭勸說……」
「什麼只有口頭勸說？應該捉起來記過的！」老鄧看了很氣憤。
謝老師則意味深遠地說：「這個學校很謹慎……」
「謹慎什麼？根本是縱容學生，而且那個學務主任都沒幫那位女老師陳情解釋。」附有正義感的老鄧仍忿忿不平，心裡怒罵記者對於教育議題處理的不公。
只是他萬萬沒想到，有一天自己也將……
隔天，導師又利用空堂約了張媽媽到學溝通孩子在學校的惡劣行徑，通常這類的孩子，在家長面前老是裝乖，在學校又是另一種痞樣。
「老師，不好意思啦，又給妳添麻煩了。」張媽媽陪笑臉哈腰道歉的戲碼不知上演了多少回了，每次都承諾好好管教，他確實會乖個一陣子，但不到半個月又故態復萌，這起因於家長給孩子過於寬鬆的生活態度，如此一來，面對校規便難以約束。
久而久之，張媽媽每每裝模作樣在老師面前教訓孩子，要不就數落寵壞小孩都是老公的錯，說詞也千篇一律：「我們家富傑讀幼稚園的時候溜滑梯從上面摔來，從那次手臂骨折之後，我總覺得是我這個當媽的沒照顧好他，我先生也很心疼這個獨生子……」天下父母心無可厚非，但明知過份寵愛卻難以自拔。
虧欠感造成過度的補償心態，過度保護的結果即是不自覺的溺愛。
「對了，富傑最近早自習常遲到，請妳也多多督促，不然影響到操行成績，到時有可能被輔導轉學。」
03張富傑之章
「我當初就是被你害的！」張富傑對著被他偷東西的人惡狠狠發怒。
偷人家東西居然還說受害者害他？
之前被砍斷手臂的傷口還未完全復原就貿然行竊，顯然他的目的並非為了竊取貴重物品，而且他也認為眼前的被害者不會把他抓去派出所。
兩年前，高一英文課堂上最後十分鐘的自習時間。
林主任嘆了一口氣，「現在的時局，大家敢怒不敢言，表面上有申訴管道，卻幾乎沒人鼓起勇氣提出。大部分公家機關的心態就是噤若寒蟬，只想著趕快幹到退休走人。」就是因為大家自掃門前雪才讓怪獸校長更耀武揚威。
「就以考績制度來說，除非是更慘的四條三款（丙等），有具體的違反相關規定（例如：有曠課、曠職紀錄者。事、病假期間，未依照規定補課或請人代課者），如果老狐狸誣賴你考丙，你可以提出並無曠職或並無未依規定補課的實證，那申訴還可能會成功平反。因為丙等是缺失，要申訴才有著力點。」
講難聽點，申訴評議委員會只針對四條三款有比較有作用。
弔詭的是，乙等要平反幾乎不可能，那是校長的懲罰教師的潛規則手段，丙等要申訴成功反而可能性高多了。
「申訴周旋了一圈，就算申訴成功恢復四條一款（甲等），難保明年校長不會再下毒手。」在權利不對等的階級關係裡，亦須仰賴在體系生存的下位者，都必須隱忍。
「這就厲害了，甲等和乙等都算是教學認真，可是獎金就有半個月的差距。難聽一點，是看校長高興給你多少，乙等的制度就成了校長給教師下馬威的工具。就算你教學認真記功嘉獎，還是有打乙等的空間。」
許組長咬牙切齒：「老狐狸的觀念裡，我給甲等是施捨，我如果要警告你看你不爽就賞你乙等，不然你申訴看看，反正也不會平反，你只要敢申訴，明年的考績就更精彩，明年再考你一次乙等，再囂張就丙等，大家走著瞧。」
「就算考績會擁護你也沒用，反正，考績會沒有實權。」
「要考乙等不是要有一些不力的紀錄嗎？」許組長還不明瞭封閉環境的黑暗面。
至於那些觀課紀錄等等作為乙等依據的負面資料，只要交待林主任一聲，他就會負責紀錄『製造出來』，甚至校長自己也會下條子（一只便箋），再透過在公文上的裁示，諸如：「經巡堂的觀察，在XX師的課堂上有兩名同學在教室外遊蕩……」，儘管實際的情況只是兩名頑劣的學生被處罰站在教室外十分鐘。
然而，在林主任的計畫當中還有事先請許組長向莊老師轉達：「請她先委屈一下（演個戲），在課堂上要讓他（禿頭師）聽到她的暴怒，透過他的嘴巴來散播，營造出主導她不適任的第一骨牌，接著透過其他教職員的嘴巴閒言閒語連鎖反應，讓校長來羅織不適任的（牽強）理由。」
「主任，之前聽你說，秘書是校長的親信。」一般校長秘書是從校內同仁當中由校長自選聘任而來。
「你之前應該也都聽過風聲，秘書表面上透過公開教師甄試聘進來，知道內情的人都秘而不宣這其中是校長隻手遮天護航……」
講到護航，林主任在那關鍵十五分鐘，除了變裝，還悄悄做了一件很重要的事，趁著變裝換衣服，校長暫且離開校長室的短暫分秒，林主任從校長的抽屜看到了那只封面寫著「董」字的資料袋，對於袋子過於飽滿直覺有異樣，迅速打開資料袋，果不其然……
林主任印象很深刻，幾天前秘書悄悄跟他透露說有個袋子非比尋常，於是他決定先替校長『保管』這個資料袋，一方面讓這資料袋成為莊老師的護身符，一方面也避免秘書對它過度注目。
